放诞女_猪脚饭与硬块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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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猪脚饭与硬块 (第2/2页)

那一小团稀疏的、染成酒红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,活像是一只斗胜了的、即使掉了毛也依然趾高气扬的斗鸡。

    “等他前脚一走,老娘后脚转头就把戒指卖了!那是真钻,当铺的老板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拿着那笔钱,我换得这栋楼——”她拍了拍身下的床板,那是她在芭提雅唯一的立锥之地,“这才叫落袋为安,懂吗?”

    她把那一张带着体温和花露水味的钞票拍在我手里:“阿蓝,你读过书,脑子灵,但你可要记住了。男人一开了苞,可都是一个德性,不管他是德国佬还是泰国佬,下了床提上裤子,他们说的话,你一个字都不要信!你将来要是真干了这行,或者遇上什么人,只管躺下去,哄得他们开心,把钱拿到手才是真的。其余的,都是放屁。”

    我继续往楼上走。二楼住的是几个稍微年轻点的,正在互相涂抹脱毛膏。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掩盖了青草膏的味道。看见我来,她们嬉笑着伸手来掐我的脸,那是对待一个“无害的雄性”的放肆。

    “小秀才,今天这猪脚饭够不够烂啊?”

    “我看这rou还没阿蓝的脸嫩呢。”

    我说了几句俏皮话逗她们开心,收下那几张皱巴巴的、带着体温的二十铢纸币作为小费。在这个生态系统里,我是处于底层的鱼狗,靠着啄食她们手指缝里漏下的残渣过活。但同时,我又因为识字、读过高中、能帮她们看懂那些全英文的药,而被她们高看一眼。

    最后一份饭是给金霞的。

    她住在顶楼的阁楼,那里最热,像个蒸笼,但租金最便宜。

    推开门时,金霞正背对着我,站在那个简易的水盆架前擦身。她很高大,骨架比一般男人还要宽阔。阳光毫无遮挡地泼在她那如同水牛般厚实的背脊上,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流,在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上汇聚。那胎记形状狰狞,像一只趴在肩头的壁虎。

    她下身围着一条艳俗的紫红色娘惹纱笼,布料紧紧裹着她粗壮的大腿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金霞没回头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    “嗯。老爹那里今天药不够,下午让我去趟药局找阿强拿货。”我把饭放在那个瘸了一条腿的方桌上。

    金霞转过身,手里拧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。她没化妆的脸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威严,那是某种在底层厮杀出来的煞气。她不像阿萍她们那样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女人,金霞早已过了那个阶段,或者说,她已经放弃了那种模仿。她就是她,一种介于两性之外的庞然大物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端起猪脚饭,并没有急着吃,而是先用筷子挑起一块带皮的肥rou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娜娜醒了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醒了一会儿,又睡了。疼得厉害,老爹没给她多打麻药。”

    “疼才好,活着才知道疼。”金霞把那块肥rou塞进嘴里,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金霞救过我。

    刚流落到芭提雅的第三天。我像只惊弓之鸟,缩在那个长满榕树和含羞草的公园长椅上过夜。半夜里,一只带着酒臭味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,那力量大得像蟒蛇缠绕,把我往漆黑的小树林里拖。那一刻,我以为自己要像块烂rou一样被嚼碎了。

    然后金霞出现了。她刚刚“下班”,穿着一身亮片都要掉光的廉价旗袍,手里拎着高跟鞋,光着脚踩在满是蚂蚁的泥地上。她没废话,甚至没尖叫,只是像一头愤怒的母狮一样冲过来,用那双粗壮的手臂勒住那男人的脖子,一高跟鞋敲到他脑袋上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她把我拎回这个阁楼,扔给我一床有霉味的被褥,说:“读过书的?那就在这待着。帮我算账,帮老爹跑腿,我不收你房租,但你也别想白吃白喝。”

    “阿蓝,”金霞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她指了指我领口的一块污渍,“衣服脏了。下午去药局穿件干净的,别让那些卖药的看不起咱们。”

    我低头看了看,那是刚才分饭时不小心蹭上的卤汁,在白汗衫上晕开,像一块洗不掉的尸斑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窗外,一只噪鹃开始在椰子树上嘶哑地叫唤,那是下午即将开始的信号。整栋楼开始苏醒,水龙头的流水声、冲马桶的声音、吹风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。

    这群不止该用什么性别代词来称呼的人们,又要开始往那副残破的、自己选择的rou身上涂抹粉底和亮片,准备去迎接芭提雅作为温柔表象的下午和傍晚,以及粘稠而疯狂的黑夜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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